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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活佛、老師、醫生、帥大叔

陳丹 發佈時間:2020-03-29 21:27:00來源: 中國西藏網


圖為旦增醫生(攝於2006年)

  旦增醫生是那種你見過一面就絕不會忘記的人,不光是因為他五官周正,氣宇軒昂,還因為他的眼神,幽遠而又犀利,有種穿透力,彷彿不光能洞察你身體的病症,還能看透你心裏的病因。

  2005年10月,我從北京去往拉薩,在《西藏人文地理》雜誌社任編輯、記者。初到高原,我的身體出現了各種不適:內分泌嚴重失調、睡眠不好、貧血。感冒一次,兩個月都好不了。去醫院,醫生説我這屬於慢性高原反應的一種,身體需要一個漫長的適應過程。每天我要吃成堆的藥物,實在不行還要去輸液……3個月過去了,沒有一點好轉。眼看着越來越虛弱,不能這樣下去了,“去找旦增醫生吧!”我的總編嘉措老師建議。

  “旦增醫生?他在哪個醫院?主治什麼?”我想知道怎麼能找到他。

  嘉措老師略一沉吟,微笑:“旦增醫生,疑難雜症我們都去找他,他不在醫院,我帶你去他家裏。”

  去的那天中午,我跟行政主管可正請假,説我要去找旦增醫生看病了,他一聽,立刻喊:“旦增醫生啊!那可是位大名醫!”我心裏立時充滿了好奇和期待。

  旦增醫生的家在當時拉薩一個新建的小區裏,開門的是他的夫人,她温婉的微笑一直掛在臉上,引我們進到院子裏的陽光客廳坐下,旦增醫生出來了,六十出頭,輪廓非常周正,皮膚黝黑,頭髮花白,上脣上方有濃密的鬍子,兩條眉毛也很濃,眉尾上揚,雙目炯炯有神。從他與嘉措老師的親切和熟絡程度看,他們是老朋友了。在他們聊天的時候,我注意到了牆上三塊精緻的牌匾,是聯合國和平基金會21世紀自然醫學大會頒給旦增醫生的“世界名醫獎”“國際自然醫藥大獎”“自然醫學獎”,時間是2001年4月。嘖嘖嘖,我心中頓生崇敬。

  夫人給我們把酥油茶倒上,喝過幾口,旦增醫生開始給我診脈。雙眉微蹙,凝神靜氣,我大氣也不敢出。目光移到他手上戴着的半截指手套,覺得很親切,我因為工作中要寫作和拍攝,所以我也喜歡戴半截指手套,而且當時我和旦增醫生戴的是同款。後來我見過他多次,不管什麼季節,他總戴着半截指手套,才發現另有原因,這是後話。

  旦增醫生問了我一些症狀,然後開了藥。兩包白色的小藥丸,叮囑我怎樣服用,服完再去找他。後來我又去看了他三次,每次都調整藥方,三個月後,我痊癒了。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夏天快到了,北京的一位好友忽然來電向我打聽藏醫藥,説他的一位朋友得了一種怪病,是一次在剛建好的水泥房地上睡覺落下的頑疾,一到夏天就會發作,發作時渾身會疼痛得滿地打滾,痛不欲生。什麼醫院都去過了,就是治不好,杜冷丁都止不了疼。我因為這個病例,又去了旦增醫生那裏,旦增醫生聽完我的轉述,面色擔憂地説:“這是寒邪入侵了,他本人不來,沒法很準確地替他診斷,只能先服點藥試試。”

  兩個月後,朋友又打來電話:“服藥的這兩個月,怪病沒有發作,説明是有效的,請幫忙再開兩個月的藥!”


圖為旦增醫生和徒弟給病人配藥

  中途有一次我是採訪後去的,旦增醫生看我挎着相機,問:“你拍照拍得好吧?”我説還行。他一笑:“下次你來幫我照點肖像吧!有時候需要用比較正式的肖像照片,但是我沒有。”我表示當時就可以拍,但是他説不,改天等他換上正式的服裝後再拍。我欣然。

  約了時間,我特地前往。那天的旦增醫生,頭髮和鬍子梳理得一絲不苟,特別找出了藏式和中式兩套正裝輪換着拍,還分別要求用站着和坐着不同的姿勢、室內和室外不同的場景拍攝,很是有興致。拍到中式正裝的時候,他很自豪地告訴我,那套衣服是他去北京參加一次重要會議,國家給他們訂做的……。那天,我覺得旦增醫生像個孩子。

  這麼一來二去,與旦增醫生慢慢熟識,對這位醫術高明的帥大叔,從崇敬增添了幾分喜愛。閒來無事,上網查了查旦增醫生的資料,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了一跳!原來他非常了得:家族世居昌都貢覺縣,九代從醫,他的父親和爺爺都是西藏極為有名的藏醫,旦增醫生很小就跟着父親進山採藥了。年幼的旦增被寧瑪派傳人頓迥活佛認定為米林扎林寺活佛轉世,5歲開始修行。9歲時,旦增隨父親到了直貢寺,開始學醫。沒多久,不幸的事情發生了:父親在一次搶救病人的過程中親嘗藥劑,不幸中毒。在生命中的最後幾天,父親晝夜不眠,將家族和自己總結的診病要點與藥方祕訣一一教於旦增。父親走後,11歲的旦增被帶到了拉薩色拉寺修習格魯派經律論,在那還學習了中醫鍼灸。29歲那年,旦增成為市醫院門診的一名醫生。過了兩年他又選擇去拉薩吉日小學做了一名教育工作者,但是,在學校工作期間,不斷有人來找他看病。學校統計了一下,十年間,來找旦增看病的人大概有6萬8千多人。再後來,眾望所歸,旦增又回到了醫療戰線,最後任拉薩市城關區衞生局局長、主管醫師,直至退休。40餘年,為50多萬人(次)診病。

  資料上説,旦增醫生很多時候都會拿自己先做實驗,為了試驗一種醫治方法或者一種藥性,有時候甚至有意去感染某種病症。長年下來,導致自己身體上傷痕累累,手上也留下了大的傷疤,我這才想起來心裏的那個疑問,難怪他夏天也戴着半截指手套,原來是為了遮擋或是保護手上的傷疤!為什麼嘉措老師説疑難雜症都去找他,因為他實在是一位很全面的醫師和藥劑師,他精通藏醫、中醫,會脈診、尿診、舌診、鍼灸、藥劑以及生理解剖,重點鑽研過內科、外科、婦科、兒科和外治技術,擅長診治的疾病主要有高血壓、冠心病、心腦供血不足、中風、嚴重貧血、心悸病、癔病、糖尿病、消化系統潰瘍、膽結石、神經性皮炎、小兒麻痹、淋巴結核、婦科病、痛風、風濕、類風濕、骨折、椎間盤突出等等等等。


圖為旦增醫生在診病

  再次約旦增醫生開藥,是一個週五,他説如果你明、後天來的話,就到我的診所,我每週六、日都會在那裏義診。我這才恍然,原來能到旦增醫生的家裏問診,每次還能喝到他夫人燒的酥油茶或是甜茶,這是託嘉措老師和他的友情之福啊!他退休了還在替人看病,他是有對外的診所的,而且是義診!

  第二天早上9點,我來到了市婦幼保健院附近他的診所,長長的隊伍一直從小屋排到了外面幾十米,從病人的穿着看,有拉薩本地人,也有許多外地人,還有不少是遠道而來的牧民。我想給旦增醫生拍些工作照,於是直接進了診所。這個診所是一個很小很簡單的套間,旦增醫生在外面診病,他的兩個徒弟在裏面配藥。多年來,他堅持義診,只收取一點製藥的成本錢。

  我把照相機對準旦增醫生時,突然發現他臉色從來沒有過的陰沉,他的面前是一位父親帶着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子,旦增醫生在給孩子把脈,他嚴厲而又生氣地對孩子的父親講話,我聽不懂藏語,但是被他的神情嚇到了。等父子走後,我小心翼翼地問他怎麼了,旦增醫生憂慮又生氣地對我説:“這麼小的孩子,一點小病就拿去輸液,還輸了那麼多次,抗生素把孩子的免疫系統都搞壞了,再嚴重點肝腎都會受損,這些做父母的……”

  又呆了一會兒,看他給病人診病,所有人對旦增醫生都極其尊重,但是他話很少,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診脈、問詢、開藥上,以至於我悄悄離開,他都不知道。和排隊的病人聊天,他們説,要想看旦增醫生的門診,必需要早早來排隊,許多人在凌晨四五點就來了,一天能看一百來號人。

  因為工作緣故,我有一陣子沒去旦增醫生家了,一天,他突然打電話給我:“丹丹,你來家裏一趟,我有事找你。”我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一種愉悦,很好奇他到底遇到什麼高興事。

  到家時,他已經在陽光客廳裏等我,有點興奮地指着茶几上厚厚的一摞摞本子、稿紙,“你不是認識西藏人民出版社的人嗎?可不可以幫我找他們來看看,我把這幾十年經過若干臨牀總結出的材料和經驗,還有幾十個非常成熟的藥方整理出來了,我想出書。”我吃了一驚,翻了一下那些發黃的筆記本和手稿,全是工整的手寫藏文字跡,那麼多,太寶貴了!我很不理解:“藥方是您家族和您的祕密,最有價值的傳承,公諸於世,那別人或者醫藥機構就都可以研製出您的獨家藏藥了!”“那樣才好啊!醫藥都是為了救人,我能診治的病人才能有多少?大家都知道了藥方,做出好藥,能救的人越多越好啊!


圖為2012年的旦增醫生,頭髮白了許多,眼神裏多了柔和。

  我呆住了,看多了中國傳統文化裏那些家族死守祕方傳男不傳女更別傳外的故事,看看旦增醫生説話時滿眼放光的樣子,我為自己的狹隘感到無比羞愧。這些藥方,是他們家九代從醫累積的財富,也是他自己摸索40多年的實踐經驗,隨便一個藥方申請專利賣給藥廠,他都能獲利不菲,更別説這裏有幾十個!但是,旦增醫生選擇了將它們無償地公諸於眾。

  我心裏受到了莫大地震動,在這個世界上,個體的人很渺小,但是人性放射出來的光輝,有時候卻有着無窮的力量。(中國西藏網 文/圖 陳丹)

(責編: 王智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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